近江志贺,比叡山下。
在姊川之战结束后,由于反信长包围网的牵制,织田军无法以全部兵力继续追击败退的浅井朝仓联军,仅仅留下了受了轻伤的森可成率领仅仅一千织田军负责追击。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朝仓浅井联军甚至连转身确认敌方人数的时间都没有,便在森可成的连续突袭下伤亡惨重,曾经的两万大军溃散到了不足五千后方才脱离战场。然而出乎森可成意料的是,她们并没有按照原路撤退回小谷城,而是前往了与京都相距不远的天台宗佛家圣地,比叡山延历寺。
“请阁下打开山门,两军交战,可不能以佛家圣地作为战场。”
看着眼前高耸巍峨,有着根本中堂、二十一社等数百年历史建筑的延历寺,即使是以勇将出名的森可成,也不敢贸然派兵进攻,只好亲自走到山门前,毕恭毕敬的敲着山门,等待寺内僧众给予答复。虽说比叡山延历寺并没有石山本愿寺那样坚固的城防,僧兵也不如一向一揆那般有战斗力,但环绕整个比叡山的佛像和大社就是她们在这战国乱世最好的护身符。无论是上百年前被称为万人恐怖的恶公方足利义教,还是应仁之乱和三好与六角之间的连年战争,都从未有任何一位大名敢于将战火引入这乱世之中的避风之港。
没有回应。
眼睁睁看着战败的敌军残部从自己眼前消失,而一千士气高涨,跃跃欲试的部下和自己竟然被区区一座木制的山门阻挡,森可成的内心自然充斥着怒火。但纵使身旁的女武士们怎么在山门前不断叫阵,强攻比叡山这个想法也只能在心中想想了。信长殿下已经被世人误解,背负上了魔王的骂名,现在深陷包围网的她不能再过多树敌。哪怕是为了那位少女家主,还有深陷小谷城,至今还生死未卜的妹妹森兰丸……自己都必须学会忍耐。
与此同时,比叡山,根本中堂。
“我军刚遇大败,今日能有法主搭救,实在是三生有幸。”
金光闪烁的药师如来像前,一位衣着散乱的贵妇朝着眼前身披袈裟的女子不住的磕着响头,只听那依旧带着颤抖的声线,她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在姊川合战中与朝仓义景一同抛下军队,仅带着少数旗本女武士逃跑,从而在织田军的追击中侥幸生还的浅井久政。这位不擅战阵的贵妇从织田军反攻的那一瞬开始就吓破了胆,要不是有延历寺派出的僧兵接应,恐怕她早就在乱军之中被俘虏,被魔王少女吞入子宫之中,在惩罚背叛者的地狱中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吧。
“久政殿下不必多礼,虽说延历寺与本愿寺并非同宗同脉,但响应将军号召,互相协助共同歼灭佛敌,同样是本寺的主旨所在。只要比叡山存在一天,老朽就不会让那噬人的魔王越过山门半步。”
团坐于蒲团之上的女子慵懒的躺在几位比丘尼的怀间,足以与佛像金漆争辉的金白相间的发丝沿着她未被袈裟遮盖的裸露双肩随意垂下,半挑的眉眼更是仅用余光扫向浅井久政,就连正眼瞧一下的机会也一概欠奉。如此无礼的装扮和姿态在交谈时无疑是居高临下的挑衅对方,但不要说一个小小的浅井家家主,就是朝仓义景,也绝不敢打断她的话语,指责眼前的比丘尼行为不端。这不仅是因为救命之恩,更是因为延历寺法主那能让任何人都俯首的高贵血脉。
比起作为比叡山延历寺的住持和法主,这位法号为觉恕的女子更为重要的一重身份,则是正亲町天皇同母异父的妹妹。历代接受过天皇赐福的将军都会拥有显眼的金发作为她们将军血脉的象征,而作为当今天皇的亲妹,觉恕体内的尊贵血脉不仅赐予了她即使剃度为短发依旧无比耀眼的金黄色发丝,更让这位已经年近四十的女子青春永驻,依旧维持着少女般的白净娇颜。
“有法主为我等阻挡敌军,在下义景也感激不尽。”听到觉恕的话语中不乏参战的意愿,一乘谷城的宅女赶紧毕恭毕敬的走到她面前,以弟子礼鞠躬致意:“我军现已歇息完毕,正准备沿着后山山道向北撤退。不知法主是否也暂且离开这毗邻织田家的比叡山,一同撤回安全的一乘谷城呢?”
看着义景那一副焦虑的模样,觉恕法亲王却只觉得好笑。尽管天皇早已失去了世俗的权威,但纵使在这战国乱世,也绝无任何一位大名敢于袭击皇室,更别说与天皇的亲妹为敌了。那位口口声声要天下布武,革新世界的尾张乡下姑娘,就是给她十个胆子,也绝不敢真的打上山来,坐实她那佛敌和魔王的骂名。觉恕的嘴角泛起了一丝阴冷的笑容,对于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看来是有必要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