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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夺走的幸福(第一章)

[db:作者]2026-02-02 11:52:38

第一章:最平凡的一天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尚未完全苏醒的灰蓝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绒布。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7:30。

一只柔软温热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脸颊上,带着熟悉的栀子花护手霜的香气。

“老公,起床啦,早餐做好了。”

我睁开眼,乔妍弯着腰站在床边。浅蓝色的真丝睡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凹陷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肌肤。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睡眼惺忪的模样,温柔得像一幅被岁月仔细收藏的画。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是家的味道,是干净的被褥、她的体香和我用惯的须后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让我心安。

“别闹……”她笑着推我,声音软糯,“再不起要迟到了。今天周一,你们部门有晨会呢。”

我贪恋地在她锁骨上亲了一口才松开。她起身时睡裙下摆拂过我的手背,丝绸的触感冰凉顺滑。

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已经织成一张网。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全麦吐司在烤面包机里弹起的“叮”声,牛奶在奶锅里冒出细密气泡的咕嘟声——这些声音构成了我每个工作日的序曲。

我洗漱完走进餐厅时,乔妍正把盘子端上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身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吐司,边缘微焦,散发出麦芽的香气。溏心煎蛋安静地躺在盘中央,蛋黄在薄薄的蛋白包裹下微微颤动,像一颗琥珀色的心脏。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旁边的小碟子里是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子形状,草莓去了蒂对半切开,橙子剥得干干净净,连白色经络都仔细剔除了。

“今天这么丰盛?”我拉开椅子坐下。

乔妍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昨天你说这周项目压力大嘛,给你补充点能量。”

她就这样看着我吃。目光细细描摹我的眉眼、我咀嚼时鼓动的脸颊、我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结婚五年,这个习惯她从未改变。我曾问过她看什么,她笑着说:“看你吃得香,我就高兴。”

我咬了一口吐司,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蛋黄流出来,我用吐司片接住,送进嘴里。

“今天部门会议顺利哦,”她轻声说,像在念一句祝福咒语,“老公最棒了。”

我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说:“有你撑腰,肯定顺利。”

她咯咯笑起来,伸手用拇指指腹擦掉我嘴角的蛋黄渍。她的指尖温暖柔软,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擦完后她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用那只沾了蛋黄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

“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她说,眼睛里盛满笑意。

那一刻,我觉得人生圆满得像这个溏心蛋——外表完整,内里温暖流动。有个漂亮温柔的老婆每天清晨为我准备早餐,晚上亮着灯等我回家。有一份虽然辛苦但稳定的工作,一步步熬到中层主管的位置,年薪足够在这座城市过上体面的生活。31岁的周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吃完早餐,乔妍送我到玄关。她踮脚替我整理衬衫领口,手指灵巧地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从衣帽架上取下熨烫平整的西装外套,帮我穿上。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仪式。

“路上开车小心。”她仰起脸,我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是薄荷牙膏的味道。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红烧肉吧,”我说,“好久没吃了。”

“好呀。”她眼睛亮起来,“那我下午去买五花肉,要挑肥瘦相间的那种。”

八点四十,我坐进驾驶座。车是去年换的,黑色的SUV,内饰还有新皮革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乔妍编的平安结,红色的丝线已经有些褪色。

电台里播放着早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油价上涨,地铁新线开通,某明星离婚——这些遥远的信息像背景噪音一样流过我的耳膜。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家里,停留在乔妍站在晨光里的模样。

等红灯时,我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睡觉前乔妍发的朋友圈,一张我们俩的合照。她靠在我肩头,我低头吻她的头发。配文是:“第五年,还是喜欢你。”
下面有几十个点赞和评论,共同好友们说着“羡慕”“撒狗粮”“要永远幸福”。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乔妍的眼睛在镜头里笑得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这些纹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竟想不起来。只记得刚结婚时,她的脸还像个女大学生,光滑紧致,眼神里满是未经世事的清澈。

时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溜走了。

公司大楼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熟练地拐进B2层,停在那个固定的位置——靠近电梯间,又不会正对着摄像头。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我看见了林可欣。

她站在前台旁,背对着我,正在整理手中的文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妥帖地束在黑色A字裙里,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晨光从大堂的落地窗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周主管,早!”

她递过来一杯咖啡。纸杯还是温热的,黑色杯身上印着那家我常去的咖啡店logo。我接过来,杯套上她用细巧的字迹写着:“美式,无糖无奶——周主管专属。”

“谢谢你,可欣。”我真心实意地说。三年来,这个习惯她雷打不动。无论我多早到公司,桌上总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美式。

“不客气呀,”她摇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我刚帮您整理好了今天的会议资料,还把上周的项目进度表更新了。已经发您邮箱了。”

“辛苦你了。”我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地提神。

“不辛苦,”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能帮到周主管就好。”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三年前她刚入职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是我手把手带她熟悉业务,教她写代码,帮她挡过甲方的刁难。现在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却还是坚持做着这些琐碎的事。

我们一起走向电梯。她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我比她高出一个头,她站在我斜后方一点的位置,微微低着头。

“周主管今天气色很好呢。”她忽然说。

“是吗?”我下意识摸了摸脸,“可能是周末休息得好。”

“嗯,”她笑起来,“周末和嫂子出去玩了吗?”

“就在家待着,看了两部电影。”我说。电梯数字跳动,5、6、7……

“真好,”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周末加班了两天,顾总那边要的报表……”

话没说完,电梯到了15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部门办公区已经坐满了大半。格子间里传来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间低声交谈的嗡嗡声。空气里飘着咖啡、打印纸墨粉和人体温度混合的味道——这是属于工作日的、令人熟悉又疲惫的气息。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摆着一个相框。照片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拍的,我和乔妍在海边,她穿着白色长裙,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坐下,打开电脑。林可欣已经把今天需要的所有资料整理在一个文件夹里,命名规整,子目录清晰。我点开会议PPT,开始最后一遍检查。

九点整,部门晨会。

小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我们技术部的核心成员。我站在白板前,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不是敲門,是直接推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键盘声停了,窃窃私语停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仿佛被按了静音。

顾清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不是普通的黑色,是那种吸光的、厚重的、像深夜海面一样的黑。剪裁完美的职业套装,上衣收腰设计,下装是笔直的西装裤。高跟鞋的鞋跟细得像针,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心跳的间隙。

36岁的顾清霜,是这家公司的一个传说。

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眉毛修成锐利的弧度,眼睛大而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泽鲜艳。但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产生的不是美,而是一种压迫感。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古代兵器,华丽,冰冷,带着历史的锋利。

她的身材高挑,比例完美。但没有人敢用欣赏的眼光看她。公司里私下都叫她“女王”,不是爱称,是敬畏。

此刻她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空气,剖开每个人的表情,剖开试图隐藏的紧张和不安。

最后,停在我脸上。

“周主管。”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玻璃上,清晰、冷硬。

我赶紧站起来:“顾总。”

“上周你们部门的代码审查报告我看了。”她走进来,没有坐下,就站在会议桌的主位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指甲是裸色的,修剪得一丝不苟。“漏洞百出,效率低下。第三模块的接口设计完全不符合规范,安全校验形同虚设。测试覆盖率不到60%,bug率比上月上升了15%。”

她报出这些数字时,眼睛一直盯着我。瞳孔是深褐色的,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我后背开始冒汗。衬衫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难受。

“顾总,是我疏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马上组织整改,这周内一定——”

“这周内?”她打断我,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周然,你知道这些漏洞如果被利用,会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我能听见旁边同事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钉在我背上。

“下周一之前,”顾清霜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看到详细的改进方案,每一行代码的修改记录,每一个漏洞的修补说明。如果下周一我看到的还是这种水平——”

她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长得令人窒息。

“你这个主管的位置,自己考虑要不要坐稳。”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十秒,然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咳嗽了一声。

我慢慢坐下,手指冰凉。脸在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白板上我精心准备的会议要点,此刻看起来幼稚可笑。

“散会吧。”我听见自己说。

同事们如蒙大赦,迅速收拾东西离开。没有人敢看我,没有人敢说话。脚步声凌乱而急促,像逃离什么灾难现场。

最后离开的是林可欣。她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周主管,别往心里去。顾总对谁都这样严格……上次她把销售部李经理骂得在办公室哭了一下午。”

我苦笑:“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完全知道。

顾清霜对我,似乎总比别人更严苛一些。

三年前我还是普通程序员时,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小模块。验收那天她来了,当着整个团队的面,挑出十七个问题。从命名不规范到逻辑冗余,每一个都说得我无地自容。那天下班后我在公司待到凌晨三点,把代码全部重写。

两年前我竞聘主管,最后一轮面试官是她。她问的问题刁钻到变态,关于系统架构、团队管理、甚至跨部门协作的心理博弈。我走出面试间时衬衫全湿透了。但后来听说,她在高管会上力排众议,坚持让我上。

一年前我负责的项目出了重大事故,甲方要索赔。是她连夜飞过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是把合同续了下来。回来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只说了两句话:“周然,你欠公司一次。也欠我一次。”

我欠她的。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每次见到她,那根刺就轻轻转动一下,提醒我:你现在的一切,有一部分是她给的。

但同时,她也随时可以收回去。

我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乔妍发来微信:“老公,会议顺利吗?[拥抱]”

我打字:“还好。晚上见。”

发送。

林可欣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轻轻放在我桌上。“周主管,喝点水吧。上午的邮件我都处理完了,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平静但汹涌。

“谢谢。”我说。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叫了外卖在工位吃。刷朋友圈时,看到沈冰雁更新了。

一张办公室的自拍。她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后是城市的天际线。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没有笑,只是微微侧头看着镜头,眼神疏离冷艳。

配文:“忙碌的一天。”

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下面已经有三十多个赞和十几条评论。清一色的“沈总监好美”“女神辛苦了”“求工作同款”。

我也点了个赞。手指悬在评论框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留言。

沈冰雁,34岁,市场总监。公司里另一个传说般的存在。和顾清霜的冰冷锋利不同,沈冰雁的美是慵懒的、神秘的、带着距离感的诱惑。她从不参与公司的八卦,没有传过任何绯闻,独来独往得像一只猫。

全公司的男员工,或多或少都对她有过遐想。包括我。

但这种遐想是安全的,遥远的,像隔着玻璃橱窗欣赏一件艺术品。你知道它不属于你,你也不会真的想去拥有。只是偶尔,在加班到深夜的疲惫时刻,在看见她穿着高跟鞋走过走廊的背影时,心里会泛起一丝涟漪——那么轻,那么淡,转瞬即逝。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顾清霜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行行检查代码,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涣散。

四点半,乔妍发来照片。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躺在砧板上,旁边是冰糖、八角、香叶。“食材就位![得意]”

我回复:“期待。[馋]”

五点,我开始收拾东西。把未完成的工作标记好,重要文件锁进抽屉。关电脑时,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我疲惫的脸。

走廊里已经有人陆续下班。经过茶水间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那种陈年的、混杂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汗味、烟味、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种类似霉变的甜腻。

我皱起眉,看见老王在里面。

他正弯着腰拖地。灰色的工装裤洗得发白,裤脚沾着污渍。秃顶的头顶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后脑勺稀稀拉拉挂着几缕花白的头发。他拖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吃力,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老王,全名王德发,58岁,公司的清洁工。在这个平均年龄不到35岁的科技公司里,他像个误入的异类。

我准备快步走过,他却抬起头看见了我。

“周主管,下班啦?”他咧嘴笑。牙齿黄得发黑,有几颗已经缺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深深浅浅。老人斑散布在脸颊和额头,像地图上标注的污点。

他的眼睛看过来。浑浊的、泛黄的眼白,瞳孔是混浊的棕色。那目光黏腻地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滑开。

“嗯。”我点点头,脚步没停。

“路上慢点啊,”他在身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您夫人今天没来接?”

我脚步一顿。

他怎么知道乔妍有时会来接我下班?

我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31岁,头发还浓密,身材没有走样,西装合体,看起来是个标准的都市白领。

但刚才老王看我的眼神,让我莫名不舒服。不是敌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潮湿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

我给乔妍发消息:“老婆,我快到家了。红烧肉做好了吗?”

她秒回:“正在收汁!快回来,香得我自己都要流口水了。[色]”

后面跟着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早上的会议,顾清霜的训斥,老王的那个眼神——所有这些,在乔妍的这句话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

我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天空是淡紫色的,云朵镶着金边。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这就是我的生活。平凡,琐碎,偶尔有压力,但总体幸福。

我这样想着,走向停车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可欣发来的:“周主管,明天上午的客户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您桌上第一层抽屉。[微笑]”

我回复:“谢谢,辛苦了。”

她很快回:“不辛苦。周主管路上小心。”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车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电台开始播放下班时段的音乐,一首舒缓的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节拍。

红灯。我停下来,看着窗外。

人行道上,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穿着碎花裙子,男孩背着双肩包,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女孩忽然跳起来,亲了男孩脸颊一下,然后飞快跑开。男孩愣了一下,笑着追上去。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直到绿灯亮起。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我踩下油门,车缓缓前进。

后视镜里,那对情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想起五年前,我和乔妍刚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在街上会突然傻笑,会在大庭广众下偷偷接吻,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粉红色的。

现在呢?

现在也很好。只是那种粉红色,慢慢沉淀成了更踏实的颜色。像褪色的旧照片,泛着温暖的黄。

车开进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我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

门打开的瞬间,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老公回来啦!”乔妍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酱汁。她扑进我怀里,我抱住她,脸埋在她肩头。

“好香。”我闷声说。

“当然啦,我炖了两个小时呢。”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红烧肉盛在青花瓷碗里,油亮酱红,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旁边是清炒西兰花和西红柿蛋汤,一荤一素一汤,简单但用心。

我坐下,乔妍给我盛饭。米饭蒸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今天怎么样?”她问,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到我碗里。

“还行。”我说。不想提顾清霜,不想提那些糟心事。

“顾总又骂你啦?”她却敏锐地察觉了。

我苦笑:“你怎么知道?”

“每次她骂你,你回家吃饭就特别沉默。”乔妍托着腮看我,“而且会多吃肉,像在补充能量。”

我愣住。我自己都没发现这个习惯。

“吃吧吃吧,”她又给我夹了一块,“多吃点,明天再战。”

我吃着红烧肉。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入味,酱汁浓郁甘甜。是记忆里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对了,”乔妍忽然说,“我今天碰到个怪事。”

“嗯?”

“下午去买菜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到一个人。”她皱起眉,“好像是你们公司的清洁工?一个老头,秃顶,牙齿很黄……”

我筷子一顿:“老王?”

“对对,就是姓王。”乔妍说,“他推着个垃圾车,看见我就停下来,一直盯着我看。眼神怪怪的……然后他忽然说:‘您是周主管的夫人吧?周主管真有福气。’”

我放下筷子:“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一句。”乔妍摇摇头,“但我总觉得……他那眼神,让人不舒服。像……像在菜市场挑猪肉似的。”

她说这话时,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别理他,”我说,“一个老头而已,可能脑子不太清楚。”

“嗯。”乔妍点点头,但眉头还是蹙着。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我洗,她冲,配合默契。水龙头哗哗流着热水,白色的泡沫在池子里堆积。乔妍的手在泡沫里若隐若现,手指纤细白皙。

洗到一半,她忽然说:“老公,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问。

“就是……突然想问问。”她声音轻轻的。

我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红烧肉的酱香味,还有她自己的、栀子花的体香。

“会。”我说,下巴抵在她头顶,“当然会。”

她在我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也是。我会一直一直爱你,比爱我自己还要多。”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宣誓。

我吻了她。在满是洗洁精泡沫气味的厨房里,在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水声里,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睡了。乔妍蜷在我怀里,像只小猫。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慢慢闭上眼睛。

入睡前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里,我忽然想起老王那个眼神。

黏腻的,浑浊的,像沼泽里冒出的气泡。

然后我就睡着了。

夜很深,很静。只有空调外机低低的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一切都很好。

平凡,幸福,安稳。

像一池静水。

而我没有看见,水底已经开始滋生暗影。



第二章:乔妍第一次来公司送饭

周三上午十一点,我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出神。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工作,顾清霜要的改进方案已经完成大半,但几个关键模块的架构设计始终卡壳。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运转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后颈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工位电话响了。是前台小张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周主管,您夫人来给您送饭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乔妍很少来公司,上一次还是去年我生日的时候。

“我马上下来。”我说,挂断电话。

起身时太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但这点疼很快被期待冲淡了。我抓起手机,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从28层下来,数字跳动得慢得像煎熬。我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却想象着乔妍此刻的样子——她一定站在大堂里,手里提着保温桶,有点紧张地四处张望。可能会穿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我上次说她穿那件特别好看。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画面。

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从十二米挑高的玻璃幕墙倾泻而下。整个大堂被照得通透明亮,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晃眼的光斑。乔妍就站在那片光的中央。

她真的穿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棉麻质地,剪裁简单,V领设计露出精巧的锁骨。裙摆到小腿,随着她的站立姿势形成柔和的褶皱。头发没有扎,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在阳光里泛着栗色的光泽。

她微微侧着身,看着墙上的公司宣传画。侧脸的线条柔和美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手里提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桶——是我们去年去日本旅行时买的,上面印着富士山的图案。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周围穿梭的人群、前台的电话铃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所有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的眼睛里只有她,只有那个站在光里的、我的妻子。

“老公!”

她转过身看见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酒窝深深陷下去。她朝我挥手,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我走过去,脚步有点飘。阳光太刺眼,她的笑容也太耀眼。

“你怎么来了?”我接过保温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微湿,有点凉。

“想你了呀。”她仰起脸看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而且你昨天不是说,食堂的菜吃腻了吗?我就想着,来给你改善改善伙食。”

“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提前说了还叫惊喜吗?”她吐吐舌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电梯来了,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同事。市场部的小李、财务部的王姐,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新人。门打开的瞬间,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乔妍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内容——惊艳,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我牵着乔妍走进去,故意提高声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乔妍。”

乔妍大大方方地微笑:“大家好。”

“嫂子好!”小李最先反应过来,“早就听说周主管的夫人是大美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王姐也笑:“小周好福气哦。乔小姐真漂亮,跟明星似的。”

乔妍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她往我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点防晒霜的甜味。很干净,很好闻。

15楼到了。门一开,更大的阵仗等着我们。

大概是前台小张已经通风报信,我们部门好几个同事都“恰好”在走廊上“路过”。技术宅男们假装不经意地瞥过来,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周主管,这位是……”前端开发的小陈明知故问。

“我太太。”我再次介绍,语气里的得意自己都能听出来。

乔妍微笑着点头致意。她今天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连衣裙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曲线。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她了。每天早晨匆匆一瞥,晚上疲惫相拥,周末宅在家里素面朝天。我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空气和水,以至于差点忘了,我的妻子原来这么美。

走到我的工位时,林可欣正站在那儿整理文件。看见我们,她明显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持续了零点几秒,随即就被完美的职业微笑取代。但就在那零点几秒里,我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惊讶,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周主管,”她先跟我打招呼,然后转向乔妍,眼睛弯起来,“这位一定是嫂子吧?您好,我是周主管的助理,林可欣。”

她的笑容很标准,语气很得体。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容的弧度有点过于完美,像精心计算过的。

“可欣妹妹好,”乔妍主动伸出手,“我老公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帮了他好多忙。”

林可欣握住乔妍的手,笑得眼睛更弯了:“嫂子太客气了。是周主管教得好,我才能学到东西。”她顿了顿,目光在乔妍脸上停留了一秒,“嫂子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呢。周主管真是好福气。”

这话她说得很真诚。但不知道为什么,“好福气”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可欣妹妹才漂亮呢,”乔妍说,语气温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么年轻就能干,听说我老公平时多亏你照顾。”

两个女人对视着,都在笑。笑容像两面光滑的镜子,互相映照,看不出底下真正的纹路。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很轻,但存在。

“嫂子今天来给周主管送爱心午餐呀?”林可欣先移开目光,看向我手里的保温桶。

“嗯,做了几个家常菜。”乔妍说,“可欣妹妹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不用不用,”林可欣连忙摆手,“我约了同事去食堂。嫂子你们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朝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挺直,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乔妍轻轻拉了我的袖子:“老公,我们去哪儿吃?”

“去小会议室吧,”我说,“那里安静。”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平时很少人用。我推开门,让乔妍先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椭圆桌,六把椅子。窗帘半拉着,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浅金色。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打印纸的墨粉味。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最上层是糖醋排骨,酱汁浓郁,排骨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葱花。第二层是蒜蓉西兰花,翠绿的颜色看着就清爽。第三层是番茄鸡蛋汤,红黄相间,飘着几片香菜叶。最底下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切好的水果拼盘——西瓜、哈密瓜、葡萄,摆得像朵花。

“你几点起床做的?”我看着这一层层的菜,心里又暖又酸。

“六点呀,”乔妍帮我摆好碗筷,“排骨要提前腌制才入味。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外酥里嫩,酸甜适中,肉香和酱香完美融合。是我最爱的味道,是家里才有的味道。

“好吃吗?”她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我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说,“比外面餐厅好吃一百倍。”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然后伸手,用纸巾擦掉我嘴角的酱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我吃着饭,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给我夹菜,偶尔递水。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我咀嚼的声音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这样的时刻,让我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代码的bug、顾清霜的训斥、项目的压力——在这些家常菜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

吃到一半时,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我常提起可欣?”

乔妍正在给我盛汤,动作顿了一下。“嗯,你有时候回家会说,今天可欣又帮你解决了什么难题,或者提醒了你什么重要的事。”她抬起头,笑了笑,“听得出来,你很依赖她。”

她说“依赖”两个字时,语气很平常。但我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是助理嘛,工作确实做得不错。”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是啊,年轻漂亮又能干。”乔妍把汤碗推到我面前,“而且看得出来,她很崇拜你。”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薄雾。

“你吃醋了?”我半开玩笑地问。

“才没有。”她立刻否认,但耳根微微泛红,“我是替你高兴,有这么好的助手。”

我没再追问,低头喝汤。番茄的酸味恰到好处,鸡蛋滑嫩,汤的温度也刚好。

但气氛好像变得有点微妙。刚才那种纯粹的温馨,似乎掺进了一缕说不清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我和乔妍同时抬头。

顾清霜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套装,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正要来开会或取东西。

看见我们,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滑向乔妍,最后停在我们中间那个打开的保温桶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但在这平静之下,我感觉到一种锐利的审视,像X光一样,试图穿透表象看到底下真实的东西。

“顾总。”我赶紧站起来。

乔妍也跟着站起来,有些局促:“顾总您好,我是周然的妻子,乔妍。今天来给他送个饭,打扰了。”

顾清霜的目光在乔妍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两个世纪。然后她微微点头:“周太太。”

声音和平时一样,清冷,没有温度。

然后她转向我:“周然,下午两点的跨部门会议,你准备好了吗?”

我后背一紧:“准备好了,顾总。PPT已经发您邮箱了。”

“上次你讲到一半卡壳,”她盯着我,眼神像手术刀,“这次如果再出现那种情况,我会考虑换人汇报。”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上次的会议是我职业生涯的耻辱——关键数据突然想不起来,在几十个高管面前愣了一分多钟,最后还是顾清霜冷冷地接过了话头。

“不会了,顾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最好不会。”她说。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乔妍,扫过桌上的饭菜,最后落回我脸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嘲讽?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我来不及捕捉。

“你们继续。”她说,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陷入一种尴尬的寂静。

乔妍先开口,声音很小:“她就是顾副总啊……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气场。”

我苦笑:“是啊,对我特别严格。”

“她是不是……不太喜欢你?”乔妍小心翼翼地问。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很多次。

“不是不喜欢,”我慢慢说,“是……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只是对我,要求更高一些。”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觉得我有潜力?或者单纯看我不顺眼?”

乔妍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老公,你辛苦了。”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我反握住,用力捏了捏。

“没事,”我说,“习惯了。”

但其实没有习惯。每次被顾清霜当众训斥,那种羞耻感和挫败感都会新鲜如初,像刚撕开的伤口。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饭菜吃完。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顾清霜的出现像一块冰,投进了原本温暖的池水里。

收拾好保温桶,我送乔妍下楼。

经过办公区时,又收获了一波注目礼。乔妍大方地微笑点头,我牵着她的手,心里五味杂陈——骄傲,温暖,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电梯里人很多,我们被挤到角落。乔妍靠在我胸前,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是栀子花的味道,很淡,很好闻。

“老公,”她忽然小声说,“那个林可欣……是不是喜欢你?”

我身体一僵。

“瞎说什么。”我压低声音。

“我没瞎说,”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狡黠,“女人的直觉。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就是……”她想了想,“特别专注。你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在你脸上,像在……在研究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回想起来,好像确实如此。林可欣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很专注,很认真,像在阅读一本重要的书。

“她是助理,当然要专注听我说话。”我试图解释。

“不只是工作时的专注,”乔妍摇摇头,“刚才她看我的时候,也在比较。虽然她笑得很礼貌,但眼睛里有一种……评估。在评估我配不配得上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电梯到达一楼。人群涌出去,我们也跟着走出来。

“你多心了。”我说,牵着她的手往大门走。

“也许吧。”乔妍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那个笑容,有点勉强。

走出旋转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准备去停车场。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老王。

他推着那辆灰色的垃圾车,正慢吞吞地沿着公司外围的绿化带清理垃圾。佝偻着背,动作迟缓。从我们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秃顶的后脑勺和油腻的工装后背。

乔妍也看见了他。她的手忽然紧了紧。

老王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移到了乔妍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乔妍的身体僵住了。

老王的目光像黏稠的液体,从乔妍的头发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滑。滑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的胸口,她的腰,她的腿,最后停在她穿着凉鞋的脚上。

那目光是赤裸的,毫不掩饰的。不是欣赏,不是赞美,而是一种……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或者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阳光刺眼,蝉鸣聒噪,远处车流喧嚣。但所有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老王那双浑浊的、黏腻的眼睛,和乔妍越来越苍白的脸。

乔妍不自觉地往我身后躲了躲。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我上前一步,挡在乔妍身前。

“王师傅,”我的声音有点冷,“麻烦让一让。”

老王的目光终于从乔妍身上移开,落回我脸上。他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黑交错的牙齿。

“周主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您夫人真俊呐。”

他说“俊”这个字时,舌头抵着上颚,发出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卷舌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羡慕?是嫉妒?还是……占有欲?

“谢谢。”我硬邦邦地说,拉着乔妍就要走。

“周主管好福气啊,”老王在我们身后继续说,“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媳妇,公司里还有那么水灵的助理……”

我脚步一顿。

乔妍的手猛地收紧。

我没回头,拉着乔妍快步离开。高跟鞋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急促,像逃亡。

一直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我才松了口气。

车里的空调还没完全凉下来,闷热的空气裹着皮革的味道。乔妍坐在副驾驶,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

“没事了。”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她抬起头,脸色还是白的,“看我的眼神,好奇怪。”

“他一直那样,”我说,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脑子可能不太正常。别理他。”

“不只是奇怪,”乔妍的声音有点抖,“是……恶心。像有虫子在身上爬。”

我启动车子,空调终于开始吹出凉风。“以后看见他就绕道走。一个清洁工而已,不用在意。”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电台里播放着轻音乐,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说着什么。但车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开了几分钟,乔妍忽然说:“老公,你那个助理……真的只是助理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当然是。”我说,“不然呢?”

“我觉得她喜欢你。”乔妍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而且……你对她,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你看她的眼神,”乔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很温和,很……信任。你看其他女同事不是那样的。”

我沉默。车窗外,高楼大厦飞速后退,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可欣是个好助手,”我最终说,“我信任她,是因为她工作能力强。仅此而已。”

“是吗?”乔妍问。不是质疑,更像是在确认。

“是。”我说,语气肯定。

她没再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紧绷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一路无话。

到家后,乔妍直接进了厨房。她说要准备晚上的红烧肉——虽然离晚饭时间还早。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像一团乱麻——顾清霜冰冷的眼神,老王黏腻的目光,林可欣专注的注视,还有乔妍最后那句话:“你对她,也不一样。”

不一样吗?

我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绪。

林可欣。25岁,入职三年。从实习生做起,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聪明,勤奋,细心,几乎从不犯错。三年来,她帮我处理了无数琐事,在我最忙的时候替我分担压力,在我被顾清霜骂得狗血淋头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我依赖她吗?当然。任何一个主管都会依赖能干的助理。

但我对她,有超越工作关系的感情吗?

我想起她看我的眼神。专注的,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想起她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咖啡要美式无糖无奶,开会前要喝半杯温水,下午三点容易犯困需要浓茶。想起她偶尔发的微信,除了工作,还会说“今天降温,周主管记得加衣服”或者“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听说不错”。

这些,是一个助理该做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对乔妍的感情,和对林可欣的,完全不同。

乔妍是我的妻子,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她的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恒定。我爱她,这种爱已经融进了骨血里,成了本能。

而林可欣……是工作中一道亮丽的风景,是疲惫时的一点慰藉,是……一个让我偶尔会想“如果”的存在。

但仅仅是“如果”。

我睁开眼睛,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无聊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很夸张。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规律而有力。然后是油锅的滋啦声,接着是红烧肉特有的、浓郁的酱香味飘出来。

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乔妍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翻炒。锅里的肉块已经上了糖色,油亮酱红。她侧对着我,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

“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转过头,看见我,笑了笑:“不用,马上就好。你去休息吧,今天够累的了。”

她的笑容很温柔,眼睛里有关切。刚才在车里的那种紧绷和不安,似乎已经消散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是油烟味,酱香味,还有她身上栀子花的味道。

“老婆,”我闷声说,“我爱你。”

她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锅铲,转过身来,双手环住我的腰。

“我也爱你,”她仰起脸看我,眼睛亮亮的,“比爱我自己还要多。”

我们接吻。在弥漫着红烧肉香气的厨房里,在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里。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不安和疑虑都是多余的。我有乔妍,这就够了。

晚饭时,我们像往常一样,边吃边聊。乔妍说了她今天在公司的见闻——哪个同事的发型好看,哪个部门的装修气派。我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红烧肉果然很好吃。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我吃了两碗饭。

“对了,”乔妍忽然说,“你们公司那个沈总监,我今天好像也看见了。”

我筷子一顿:“沈冰雁?”

“嗯,在电梯里。真的好漂亮,像明星一样。”乔妍的语气里是真心的赞叹,“而且气质特别好,冷冷的,但又不让人觉得傲慢。”

“她确实很出众。”我说。

“你……欣赏她吗?”乔妍问,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全公司的男同事都欣赏她。但这就像欣赏一幅名画,你知道它很美,但不会想把它搬回家。”

“为什么?”

“因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欣赏就够了。”我说,夹了一块肉到乔妍碗里,“快吃,凉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这个答案,给你满分。”

晚饭后,我们一起洗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剧。是一部很老的爱情片,节奏很慢,但乔妍看得很投入。看到感人处,她会靠在我肩上,小声说:“他们真好。”

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空调的温度调得很舒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我们。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平凡,温暖,安稳。

剧看到一半,乔妍忽然说:“老公,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一愣。

这个话题我们讨论过几次,但一直没有定论。我的理由是工作太忙,压力太大,想再等两年。乔妍虽然想要,但也尊重我的意见。

“怎么突然提这个?”我问。

“就是……突然觉得,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点冷清。”她靠在我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我的衣扣,“而且我今年28了,再不要,就成高龄产妇了。”

我沉默了几秒。

“再等一年,好吗?”我说,“等我现在这个项目做完,升了总监,收入再涨一截,我们就能给孩子更好的条件。”

乔妍抬起头看我。灯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里面有期待,也有失望。

“好吧。”她最终说,重新靠回我肩上,“听你的。”

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落寞。

那晚睡觉时,乔妍蜷在我怀里,抱得比平时更紧。我感觉到她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涌动的力量。

“怎么了?”我在黑暗中问。

“没什么,”她轻声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她说得很小声,像在自言自语。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傻瓜,我就在这里,能去哪儿?”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的恐惧是什么。

不是怕我离开她。

是怕她自己,会先一步离开。

不是肉体的离开。

是某种更深的、更彻底的离开。

但那时的我不知道。我只是抱着她,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以为一切都会像今晚的红烧肉一样——虽然过程繁琐,但最终都会变成温暖美好的味道。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有夜归的车声,隐约的狗吠,更远处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

一切都很好。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第三章:雨夜水管事件

周五的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敲在办公室的玻璃幕墙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浸了水的棉絮。

六点半,顾清霜要的最终版改进方案终于完成。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文档发到她邮箱,抄送了项目组所有人。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连续一周的高压工作,大脑像被榨干的柠檬,只剩下酸涩的疲惫。太阳穴的跳动已经成了常态,后颈的肌肉僵硬得像化石。

办公区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项目赶进度的同事还在埋头苦干,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可欣的工位还亮着灯。她正在整理下周的会议资料,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专注。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周主管,方案发完了?”

“嗯。”我点点头,“这周辛苦你了,天天陪我加班。”

“应该的。”她站起身,拿起包,“您也早点回去吧,雨好像要下大了。”

我看了眼窗外。雨势果然在加大,雨丝连成线,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远处的楼宇轮廓变得模糊,霓虹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你带伞了吗?”我问。

“带了。”她晃了晃手里的折叠伞,“周主管呢?”

“车在地库,应该没事。”

我们一起走向电梯。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一半,节能模式下的光线昏黄暧昧。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我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松了,眼圈发黑。她则依然整洁得体,只是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顾总那边……有反馈吗?”她小声问。

“还没。”我说,“估计要等到周一了。”

“这次方案做得这么细,应该没问题了。”她试图安慰我。

我苦笑:“希望吧。”

电梯到达一楼。旋转门外,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的雨水味。

“周主管路上小心。”林可欣撑开伞,回头对我说。

“你也是。”我说。

她走进雨幕。那把蓝色的伞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雨。然后转身走向地下车库。

车开出大楼时,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车灯在雨幕中切割出两道模糊的光柱,水花在轮胎下四溅。电台里播放着路况信息,主播说多条道路积水,建议绕行。

我开得很慢。雨声敲击车顶,密集得像鼓点。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变成流动的色块——红色的刹车灯,黄色的路灯,绿色的交通信号,全都融化在雨水里。

这样的夜晚,让人格外想家。想乔妍做的热汤,想沙发上柔软的靠垫,想她温热的身体和栀子花的香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乔妍发来的微信:“老公,雨好大,开车慢点。[拥抱]”

我回:“快到了。你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汤。等你回来热给你喝。”

看着这条消息,我心里一暖。疲惫好像减轻了一些。

车开进小区时已经快十点了。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我把车停进车位,从后备箱拿出备用的伞——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还是乔妍买的,说这种伞结实。

撑着伞走到单元楼下,裤脚已经湿了一大片。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收起伞,甩了甩水。然后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门还没开,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鞋柜旁的地面上,有一滩水渍。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水——那水渍的范围很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里面漫出来的。而且水渍还没完全干,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更奇怪的是,水渍旁边,放着一双拖鞋。

男士拖鞋。

深蓝色的,塑胶材质,鞋面上有防滑的凸起。鞋底沾着泥水和几片枯叶。

不是我的拖鞋。

我的拖鞋是灰色的,棉麻质地,放在鞋柜最下层。而这双鞋,我从未见过。

我皱起眉,心里的不安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个冒出来。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乔妍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脸色有点苍白。

“老公,你回来了。”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嗯。”我关上门,目光扫过客厅。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茶几上摆着遥控器和半杯水,电视关着,沙发上的靠垫摆放整齐。

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感。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是一种……氛围。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鞋柜那边怎么湿了?”我问,一边换鞋一边盯着那双陌生的蓝色拖鞋。

乔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晚上……水管突然漏水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裙摆,“厨房那个水龙头,不知道怎么的,就关不紧了,水一直流。我不会修,就……叫了小区物业。”

她说得有点快,有点急。像是在背一篇不太熟悉的课文。

“物业这么晚还来?”我脱掉湿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嗯,”她点头,还是没看我,“是个老师傅,说紧急维修24小时都有人。”

我走到厨房门口。地上果然还有未干的水渍,从水槽下方一直延伸到墙角。拖把靠在一边,也是湿的。

“修好了吗?”我问。

“修好了。”乔妍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就是换个垫圈的事,师傅说老化了。”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正常,开关灵活,没有漏水。俯身看了看水槽下方,管道连接处确实有拧动过的痕迹,但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一切似乎都很合理。

但那双拖鞋。

那双陌生的、深蓝色的、沾着泥水和枯叶的拖鞋。

“修了多久?”我转过身,看着乔妍。

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的光,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大概……半个小时吧。”她说,“师傅动作挺熟练的。”

“哪个师傅?”我问,“我怎么没见过物业有修水管的老师傅。”

乔妍顿了顿。

“好像……就是你们公司那个清洁工。”她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耳语,“王师傅。他说他兼职做物业维修。”

我愣住了。

老王?

那个眼神黏腻、牙齿发黄、一身臭味的老王?

他怎么会出现在我家?在我出差加班、乔妍独自在家的雨夜?

“老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怎么知道我们家水管坏了?”

乔妍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圈有点红。

“我……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碰到他。”她说,语速又变快了,“他正好在小区里收垃圾,看见我就打招呼。我随口说了句家里水管坏了,他就说他能修,有工具,还便宜……”

“你就让他进来了?”我打断她,语气有点冲。

乔妍的眼睛瞬间盈满了泪水。

“我……我不会修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水一直流,我怕把楼下淹了……而且他说他是物业的兼职,有工牌……”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泄了大半。是啊,她一个人在家,面对漏水的水管,能怎么办?叫个认识的人来修,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为什么偏偏是老王?

那个让我本能反感的老头?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凉,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我在她耳边说,“我不该凶你。我只是……有点担心。”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

“以后别随便让人进家,”我抚摸着她的背,轻声说,“尤其是晚上。再遇到这种事,给我打电话,或者叫正规的维修公司,贵点就贵点,安全第一。”

她在我怀里点头,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嗯,我知道了。”她闷声说。

我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依然很大,哗哗地敲打着窗户。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对了,”乔妍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王师傅走的时候,说……说下次有什么问题还可以找他。还留了个电话。”

她从睡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迹。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需要。”我说,“以后别跟他联系。”

乔妍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洗澡,”我说,“一身汗。”

“嗯,热水器开着呢。”她说。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脱衣服时,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老王。修水管。雨夜。独自在家的乔妍。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像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种恶心的感觉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浴室里很快弥漫起白色的水雾。我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试图冲走这一天的疲惫和刚才的不快。

但那双深蓝色的拖鞋,总在眼前晃。

还有老王那张脸。浑浊的眼睛,黄黑的牙齿,油腻的笑容。

他看乔妍的眼神。黏腻的,赤裸的,像舌头舔过皮肤。

我甩甩头,把洗发水倒在手心。泡沫在头发上堆积,散发出薄荷的清凉气味。

洗完澡,我裹着浴巾出来。乔妍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推开卧室门。

乔妍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妍妍?”我轻声叫。

她没有回应。

我走到床边,坐下。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怎么了?”我问。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哭。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肩膀的颤抖泄露了秘密。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告诉我,怎么了?”我把脸贴在她后颈,声音放得很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老公……对不起。”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对不起什么?”

“我……我不该让他进来的。”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我……我好害怕。”

“怕什么?”我擦掉她的眼泪,“老王对你做什么了?”

她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没有……他没做什么。就是……就是修水管的时候,靠得很近……他身上那股味道……还有他看我的眼神……”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我胸口,放声大哭。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只是靠得近?只是眼神?

那为什么她会怕成这样?

“他碰你了?”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冷下来。

乔妍在我怀里摇头,头发摩擦着我的皮肤。

“没有……真的没有。”她抽泣着说,“就是……就是递工具的时候,手碰到了……还有他弯腰的时候,胳膊蹭到我……我不是故意的,老公,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我听懂了。

老王在修水管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和乔妍有了一些肢体接触。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没什么。修理工和业主,难免会有接触。

但放在老王身上,放在他那种黏腻的眼神背景下,一切就变得肮脏起来。

“没事了,”我紧紧抱着她,“没事了,我在呢。以后不会再让他进我们家门了。”

乔妍哭得更厉害了。她死死抓着我的睡衣,指甲陷进布料里,像抓住救命稻草。

“老公……你别离开我……”她哭着说,“我只有你了……”

“我不会离开你,”我吻着她的头发,“永远不会。”

那一夜,乔妍一直紧紧抱着我。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几乎一夜没睡。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体,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老王。那双拖鞋。乔妍苍白的脸。她说的“害怕”。

凌晨三点,雨终于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敲在窗玻璃上,像叹息。

乔妍在我怀里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会惊颤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我轻轻松开她,起身下床。

光脚走到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走到厨房,打开灯。

仔细检查水槽下方。管道,连接处,阀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老王确实修好了漏水。

但我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靠近拖把的地方,有一个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身。

是一个烟头。

很普通的香烟,过滤嘴是黄色的,烟蒂部分被水浸湿了,烟纸皱巴巴地粘在地上。

老王抽的烟。

我盯着那个烟头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次性手套和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烟头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为什么要把烟头扔在我家厨房?

是疏忽?还是……故意的?

像某种标记。像野兽用气味标记领地。

我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里面除了日常垃圾,还有那个被我揉成一团的纸条——老王留下的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个纸团,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把它捡起来。

关灯,回到卧室。

乔妍还在睡。我躺回她身边,她立刻像有感应似的,又蜷进我怀里。

我搂着她,闭上眼睛。

但那个烟头的影像,一直在眼前晃。

还有老王那张脸。浑浊的眼睛,黄黑的牙齿,油腻的笑容。

他说:“周主管好福气啊,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媳妇……”

福气。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种诅咒。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大了。



第四章:怪味

周六的早晨,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澄澈的蓝。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我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是怀里空了。

乔妍不在。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床的另一侧,枕头凹陷的痕迹还在,被子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味道。

但人不见了。

“妍妍?”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下床,光脚走到客厅。也没人。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锅的滋啦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

乔妍背对着我,正在煎蛋。她穿着那件印着小草莓的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哼着歌。是一首很老的情歌,调子轻快,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美好。

就像过去五年里的任何一个周末早晨。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一些。也许昨晚只是我想多了?也许乔妍只是被老王的猥琐吓到了,并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事?

毕竟,只是一个烟头。也许他就是随手一扔,没素质而已。

“醒啦?”乔妍转过身,看见我,脸上绽开笑容,“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脸色也比昨晚好多了,恢复了红润。

“嗯。”我点点头,走向浴室。

洗漱完回到餐厅时,乔妍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煎蛋,培根,烤吐司,牛奶。还有一小碟她自制的草莓酱。

“今天天气真好,”她坐下,托着腮看我,“下午我们出去走走吧?去公园,或者看场电影?”

“好啊。”我说。确实该陪陪她了,这周太忙,冷落了她。

我拿起叉子,准备吃煎蛋。

然后,我闻到了。

那股味道。

很淡,但确实存在。混杂在早餐的香味里,像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不是油烟味,不是食物味。

是那种……陈年的汗臭。混合着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类似霉变的甜腻。

是昨晚老王身上的味道。

我动作一顿,抬起头。

味道是从乔妍身上飘过来的。

她正低头切培根,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晨光里,她的侧脸柔和美好,皮肤细腻得像瓷器。

但那股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污垢,笼罩着她。

“妍妍,”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身上……怎么有股味?”

她的动作僵住了。

刀叉停在半空,培根从叉子上滑落,掉回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有点僵,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

“啊……可能是昨天修水管时沾的吧。”她说,语速比平时快,“那个老头一身臭味,我昨晚洗澡可能没洗干净。等下我再去洗洗。”

她说得很自然,理由也合理。

但我看着她,心里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昨晚她洗了澡。我听见水声了,洗了很久。而且今早她又做了早餐,厨房里又是油烟又是水汽,如果真有味道,应该也冲淡了才对。

但这股味道,虽然淡,却很顽固。像渗透进了皮肤里,不是简单冲洗就能去掉的。

“嗯。”我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早餐。

但煎蛋吃到嘴里,突然没了味道。培根也嚼之无味。牛奶喝下去,像白开水。

我强迫自己吃完。乔妍坐在对面,也小口小口地吃着,但眼神有点飘忽,不像平时那样专注地看着我。

吃完早餐,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刷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沈冰雁发的。是一张晨跑的照片,在江边,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有细密的汗珠。没有化妆,但皮肤好得发光。配文:“晨光。”

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下面已经有四十多个赞。我点开点赞列表,一个个头像滑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很模糊,像用老年机拍的自拍。一个秃顶的老头,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

是老王的头像。

我愣住了。

老王?他怎么会加沈冰雁的微信?一个清洁工,一个公司总监,两个世界的人。

而且,沈冰雁怎么会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我点开老王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内容很少,大多是一些低俗的段子,转发自乱七八糟的公众号。配图要么是衣着暴露的女性,要么是恶搞的搞笑图片。文字错别字连篇,标点符号乱用。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十一点多。

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像是从某个小区里拍的。配文:“帮美女修水管,美女真客气,还给我倒水喝。[龇牙笑]”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

帮美女修水管。

昨晚。十一点多。

是巧合吗?

还是……

我猛地抬头,看向厨房。乔妍正在洗碗,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流着水。

我点开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区。只有两个人点赞,都是我不认识的头像。没有人评论。

但那条朋友圈本身,就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帮美女修水管。

美女。

乔妍。

我退出微信,锁屏。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苍白的脸。

“老公,”乔妍从厨房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手,“我去洗个澡。身上有味,不舒服。”

“嗯。”我点点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服,然后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持续不断。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王的朋友圈。那条暧昧的、令人作呕的动态。

乔妍身上的味道。

昨晚她的恐惧和眼泪。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我脑子里飞来飞去。我试图把它们拼凑起来,但总是缺了关键的一块。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乔妍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白色的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脸上红扑扑的,冒着热气。

“洗好了?”我问。

“嗯。”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身上是沐浴露的香味,栀子花的,很清新。

但那股怪味,好像还在。

很淡很淡,像一缕游丝,缠绕在清新的栀子花香里。不注意的话,几乎闻不到。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视。

“下午想去看什么电影?”她靠在我肩上,问。

“都行,你选吧。”我说。

“那我看下排片。”她拿起手机,开始刷购票APP。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红扑扑的脸,专注的眼神。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但那股味道,像一道裂痕,悄无声息地横亘在我们之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可欣发来的微信。

“周主管,顾总刚才邮件回复了,说方案通过,但有几个细节需要微调。我已经把修改意见整理出来了,发您邮箱了。周一上班前您看看就行,不急。[微笑]”

我回:“谢谢,辛苦了。周末还打扰你。”

她很快回:“不辛苦。周主管周末愉快。”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工作上的事,林可欣总是处理得妥帖周到。对比家里这些理不清的乱麻,职场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避风港。

“老公,”乔妍忽然说,“我们看这部吧?爱情片,评价不错。”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部电影的简介,海报很唯美,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

“好啊。”我说。

“那我订票了哦。”她开始操作。

订完票,她站起来:“我去吹头发。”

“嗯。”

她走进卧室。吹风机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嗡嗡的,持续不断。

我坐在沙发上,又点开微信。找到老王那条朋友圈,截了个图。然后退出,打开通讯录,找到林可欣的对话框。

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没有发出去。

问什么呢?问“你看到老王这条朋友圈了吗”?问“你觉得他说的‘美女’是谁”?

太荒唐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乔妍走出来,头发已经吹干,蓬松柔软地披在肩上。

“老公,我有点累,”她说,“想睡个回笼觉。电影是下午三点的,我们两点出门就行。”

“好。”我说。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然后起身,走到阳台。

点了一支烟。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但此刻,突然很想抽。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扭曲,消散。我看着楼下的花园,几个孩子在玩耍,家长坐在长椅上聊天。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我的心里,翻涌着黑色的暗流。

抽完烟,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登录工作邮箱。果然有顾清霜的回复邮件,措辞简洁冷硬,但确实通过了方案。附件里是详细的修改意见,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林可欣整理的文件也在,她把顾清霜的意见分门别类,还附上了修改建议和参考案例。

我盯着屏幕,试图集中精神工作。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涣散。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几个画面:

老王黏腻的眼神。

乔妍苍白的脸。

那个烟头。

那条朋友圈。

还有那股味道。那股顽固的、渗透进皮肤里的怪味。

我关掉电脑,靠在沙发上,用手捂住脸。

疲惫。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啃噬我的内脏,不痛,但痒,但空。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开了。乔妍走出来,眼睛还有点惺忪。

“几点了?”她揉着眼睛问。

“一点半。”我说。

“啊,该准备出门了。”她走进浴室,开始洗漱。

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T恤,浅色牛仔裤,纤细的腰身。沐浴露的香味还残留着,但那股怪味,似乎又隐隐飘了过来。

我甩甩头,告诉自己别多想。

也许真的只是心理作用。也许老王就是个没素质的老头,乔妍只是不小心沾到了味道。也许那条朋友圈说的根本不是乔妍,是别的什么“美女”。

但为什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下午的电影院人很多。周末,情侣,家庭,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味道和人群的体味。

我们找到位置坐下。灯光暗下来,片头开始播放。

乔妍靠在我肩上,手挽着我的胳膊。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电影讲的是一个爱情故事。男女主角相遇,相爱,误会,分开,最后重逢。很俗套,但拍得很美。画面唯美,音乐动人。

看到感人处,乔妍小声抽泣。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眼泪。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就在某个瞬间,男主角拥抱女主角时,乔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轻微,很短暂。但我感觉到了。

我低头看她。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有点空。不像在投入地看电影,更像在走神。

“怎么了?”我轻声问。

她回过神,对我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感动。”

但那个笑容,有点勉强。

电影散场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乔妍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老公,”她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一愣。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有不安,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问,语气尽量轻松。

她沉默了几秒。

“比如……比如不小心弄坏了你重要的东西。”她说,声音很小,“或者……或者说谎骗了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雾。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说,“但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会试着理解。”

“如果……如果真相很糟糕呢?”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糟糕到你无法接受呢?”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妍妍,”我握住她的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没什么,”她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胡思乱想。电影看多了,入戏了。”

她擦掉眼泪,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回家。我饿了。”

我没动。

“乔妍,”我叫她的全名,语气严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的身体僵住了。

夕阳的光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全是恐慌。

那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有事瞒着我。

而且不是什么小事。

但最终,她只是摇头,更用力地挽住我的胳膊。

“没有,老公,真的没有。”她说,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就是最近有点敏感。可能是快来例假了,情绪不稳定。”

这个解释很合理。乔妍确实会在生理期前情绪波动。

但我看着她,心里的怀疑并没有消失。

反而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那天晚上,乔妍做了很丰盛的晚餐。红烧鱼,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汤。都是我爱吃的。

但她吃得很少。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却只吃了几口。

“多吃点,”我说,“你最近瘦了。”

她笑了笑:“减肥呢。马上夏天了,要穿裙子。”

但我看着她,觉得她不是想减肥。而是……没胃口。或者说,心事重重,吃不下。

饭后,我们一起洗碗。水龙头哗哗流着热水,白色的泡沫在池子里堆积。

洗到一半,乔妍忽然说:“老公,我们要个孩子吧。”

这是她第二次提了。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专注地洗着碗,侧脸的线条紧绷着。

“怎么又提这个?”我问。

“就是……想要。”她说,声音有点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像你也像我,有你的眼睛,我的鼻子……”

她说得很慢,很轻。像在描绘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再等等,好吗?”我说,“等我升了总监,稳定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搓洗着手中的盘子,指关节都泛白了。

洗好碗,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谁也没真的在看。遥控器从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画面闪烁,声音嘈杂。

九点多,乔妍说累了,想早点睡。

“你先睡吧,”我说,“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点点头,起身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关了电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我打开手机,再次点开老王那条朋友圈。

“帮美女修水管,美女真客气,还给我倒水喝。”

倒水喝。

乔妍给他倒水了?

为什么?

正常的维修,需要给维修工倒水吗?

而且是在晚上十点多,独自在家的情况下?

我盯着那条动态,手指冰凉。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通讯录,找到老王的电话号码——上次乔妍给我的那张纸条,虽然扔了,但我扫了一眼,记下了。

复制号码,打开微信,搜索。

果然有微信号。头像是那张模糊的自拍,昵称是“知足常乐”。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点击“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信息我写的是:“王师傅,我是周然。有点事想请教。”

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很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找不到线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老王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周主管,您好您好!有什么吩咐?[龇牙笑]”

那个龇牙笑的表情,像一把刀,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

最终,我打字:

“王师傅,昨晚谢谢你了。水管修得很好。”

发送。

他很快回:

“哎呀周主管太客气了!小事一桩!您夫人真客气,还给我倒茶喝,我说不用不用,她非要倒。[龇牙笑]”

倒茶。

不是倒水,是倒茶。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乔妍给他倒茶了。

晚上十点多,独自在家,给一个陌生男人倒茶。

为什么?

“是吗?”我回,“我夫人没跟我说这么细。”

老王:

“周夫人真是贤惠啊!人又漂亮,脾气又好!周主管您真是好福气![大拇指]”

福气。

又是这个词。

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种亵渎。

我没再回。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扔到一边。

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轻轻推开门。

乔妍已经睡了。背对着门,蜷缩着身体,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头发散在枕头上,像黑色的绸缎。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股味道。老王的朋友圈。乔妍的眼泪和不安。她反复提起的孩子。

这些碎片,像暗夜里的萤火,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扭曲,消散。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远处有夜归的车声,隐约的音乐声,更远处是永不熄灭的霓虹。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腐烂了。

从内部。

悄无声息地。



第五章:她开始频繁洗澡

周一的早晨,乔妍没有像往常一样叫我起床。

我是被闹钟吵醒的。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我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按掉。然后发现身边是空的。

乔妍不在。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闹钟的荧光数字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6:45。

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

“妍妍?”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下床,走到客厅。也没人。厨房里亮着灯,但没人。餐桌上摆着早餐——煎蛋,吐司,牛奶。都用保鲜膜盖着,旁边贴了张便利贴:

“老公,我有点不舒服,多睡会儿。早餐做好了,你记得吃。爱你。”

字迹有点潦草,不像平时那样工整。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走向卧室。

轻轻推开门。乔妍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点头发。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呼吸声不对。

不是熟睡时均匀深长的呼吸,而是很浅,很快,像在压抑什么。

“妍妍?”我走到床边,轻声叫。

她没动。

“你哪里不舒服?”我问。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头疼……可能感冒了。你上班去吧,我睡会儿就好。”

“要不要去医院?”我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她猛地往里缩了一下,躲开了我的手。

“不用,”她的声音有点急,“就是普通感冒,睡一觉就好。你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我收回手,心里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那……你好好休息。”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我退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洗漱,换衣服,吃早餐。整个过程都心不在焉。煎蛋吃到嘴里没味道,牛奶喝下去像白开水。

出门前,我又去卧室门口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

我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上班的路上,脑子里全是乔妍刚才躲闪的动作。她为什么要躲?只是头疼而已,为什么连碰都不让碰?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那股顽固的、若有若无的怪味。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组合,又散开。像拼图,但我找不到关键的那一块。

到公司时已经快九点了。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水、早餐的味道。我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空落落的。

工位上,林可欣已经在了。她正站在我桌旁整理文件,看见我,抬起头笑了笑。

“周主管,早。”

“早。”我把包放下。

“顾总刚才来过了,”她压低声音,“问您来了没。脸色不太好。”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没说具体的事,就问了一句。”林可欣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还是美式,无糖无奶。”

“谢谢。”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稍微提了提神。

“周主管,”林可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摸了摸脸:“很明显吗?”

“有点。”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关切,“黑眼圈很重,眼睛里有红血丝。”

“昨晚没睡好。”我说,不想多解释。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那您先忙,我去准备十点的会议资料。”

她转身离开。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可欣总是这么细心,这么体贴。对比家里那些理不清的乱麻,她的存在像一汪清泉,清澈,简单,让人安心。

但下一秒,我就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愧疚。

乔妍是我的妻子。她不舒服,我不在家陪她,反而在这里想别的女人。

我甩甩头,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十点的部门会议,顾清霜果然来了。

她今天穿了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会议桌主位,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个人。

轮到我的项目汇报时,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周然,”她开口,声音冰冷,“你上周的方案虽然通过了,但执行进度太慢。我看了你们组的代码提交记录,这三天只更新了不到20%。”

我后背开始冒汗。

“顾总,有几个技术难点需要攻关,所以——”

“不要给我找借口。”她打断我,眼神锐利得像刀,“技术难点是你们该解决的问题,不是我该听的理由。我再给你三天,如果进度还跟不上,我会考虑换项目经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顾清霜,也不敢看我。

我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在升高,耳朵里嗡嗡作响。

“是,顾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主管,”林可欣走过来,小声说,“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

“顾总对谁都这样,”她试图安慰我,“上次她把李经理骂得在办公室哭,您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但心里的挫败感并没有减轻。

顾清霜对我,似乎总是格外严苛。别人犯错,她可能只是冷冷一句。我犯错,她会当众训斥,不留一点情面。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但没有答案。

中午,我给乔妍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好点了吗?”我问。

“嗯……好点了。”她说,但声音里透着疲惫,“就是还有点晕。你吃饭了吗?”

“正准备去吃。你呢?吃了吗?”

“吃了点粥。”她顿了顿,“老公,我下午想出去一趟。”

“去哪儿?不是不舒服吗?”

“就是……想去趟医院。”她说,“头疼得厉害,想去开点药。”

我心里一紧:“我陪你去吧。”

“不用,”她立刻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就是个小感冒,开点药就回来。”

“真的不用我陪?”

“真的不用。”她的语气很坚决,“你好好上班,别耽误工作。”

我沉默了几秒。

“那……你小心点。到了医院给我发个消息。”

“嗯。”

挂了电话,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乔妍很少这么坚决地拒绝我。以前她生病,哪怕只是小感冒,也会撒娇让我陪。但今天,她好像特别想一个人。

为什么?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代码写到一半总出错,注意力无法集中。脑子里反复出现乔妍躲闪的动作,她疲惫的声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三点多,乔妍发来微信:“到医院了。人好多,在排队。”

我回:“慢慢来,不急。”

然后附上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没再回。

四点,林可欣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周主管,喝点茶吧。您一下午都没动,这样对颈椎不好。”

我接过茶:“谢谢。”

“您是不是有心事?”她站在我桌旁,没有立刻离开。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家里有点事。”我说,不想多说。

“需要帮忙吗?”她问,声音很轻。

我摇摇头:“不用。谢谢。”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主管,”她背对着我说,“如果您需要倾诉……我可以听。”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林可欣。总是这么细心,这么体贴。

但这份体贴,此刻却让我感到一丝愧疚。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今天不想加班了,想早点回去看看乔妍。

经过茶水间时,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老王的汗臭味,烟味,霉变的甜腻味。

我皱起眉,看见他在里面拖地。佝偻着背,动作迟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沙哑难听。

他看见我,抬起头,咧嘴笑。

“周主管,下班啦?”

“嗯。”我点点头,准备快步走过。

“周夫人今天没来送饭啊?”他在身后问。

我脚步一顿。

“她不舒服。”我说,没回头。

“哎呀,那可要好好休息。”老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假惺惺的关切,“周夫人那么娇弱,可得好好照顾。”

我没理他,快步走向电梯。

但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周夫人那么娇弱。”

他怎么知道乔妍娇弱?

他们只见过两次面。一次在公司大堂,一次在我家修水管。

两次加起来,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怎么就能判断乔妍“娇弱”?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想起乔妍早上躲闪的动作,她疲惫的声音,她坚决要一个人去医院的态度。

还有老王那句话。

“周夫人那么娇弱。”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

车开进小区时,天还没完全黑。夕阳的余晖给楼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停好车,快步走向单元楼。

开门时,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整表情。不想让乔妍看出我的不安。

门开了。

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妍妍?”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换鞋,放下包,走到卧室门口。

轻轻推开门。

乔妍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浴袍,带子松松地系着,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她在哭。

不是大声的哭泣,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肩膀微微颤抖,手紧紧抓着浴袍的领口。

“妍妍?”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又红又肿。

“老公……你回来了……”她慌忙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我……我刚洗完澡。”

“怎么了?”我伸手想抱她。

她又往里缩了一下。

“没……没事。”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浴袍的带子,“就是头疼,难受。”

“去医院看了吗?医生怎么说?”

“看了,”她点头,“就是普通感冒,开了点药。”

“药呢?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放在客厅了。我去拿。”

她起身要下床,但浴袍的带子松了,领口敞开。我看见了。

她的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块红痕。

不大,但很明显。像是……像是被用力抓握过的痕迹。

我的呼吸一滞。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块红痕。

乔妍顺着我的目光低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慌忙拉紧浴袍,把领口捂得严严实实。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在抖,“可能是洗澡时搓得太用力了。我皮肤嫩,容易红。”

搓澡搓的?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怎么看都不像是搓澡搓出来的。

倒像是……手指的印记。

“妍妍,”我的声音冷下来,“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慌。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老公……你别这样看我……”她哭着说,“我害怕……”

“你到底怎么了?”我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躲着我,哭,身上有怪味,现在还有这个——”我指着她的领口,“这根本不是搓澡搓的!”

乔妍在我手里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我说了是搓澡搓的!”她突然提高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得不正常。

我看着她,心里的怀疑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那你告诉我,”我一字一句地问,“你下午真的去医院了吗?”

她愣住了。

眼睛里的恐慌变成了绝望。

“你……你查我?”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有查你,”我说,“我只是问你。”

她盯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耳语。

“我去了……我真的去了。”

“那药呢?给我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一盒感冒药,一盒止痛药。

确实是医院开的。有处方单,有医生的签名。

我接过药,看着处方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那个时候,她确实在医院。

但我心里的怀疑并没有消失。

那块红痕。那股怪味。她异常的恐惧和眼泪。

这些,不是感冒能解释的。

“妍妍,”我把药放下,看着她,“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身体猛地一颤。

“没……没有……”她摇头,眼泪飞溅,“没有人欺负我……老公,你别问了……求你了……”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那么剧烈,那么无助。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想保护她,但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想问清楚,但她显然不愿意说。

我只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好了,不哭了,”我低声说,“我不问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声音沙哑,哭到浑身发软。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老公,”她看着我,眼神空洞,“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我说。

“永远都不会?”

“永远都不会。”

她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就好,”她说,重新靠回我怀里,“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那天晚上,乔妍睡得很早。说头疼,吃了药就睡了。

我躺在旁边,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眉头紧蹙,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睡得很不安稳,偶尔会惊颤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我轻轻起身,下床。

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扭曲,消散。

我想起那块红痕。想起老王黏腻的眼神。想起乔妍异常的恐惧。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

但我立刻甩甩头,否定了。

不可能。

乔妍不会。

老王他……也不敢。

但为什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为什么乔妍开始频繁地洗澡?

从那天起,乔妍洗澡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以前她一天洗一次,现在几乎每天回家都要洗,有时甚至一天洗两次。而且每次都洗很久,水声哗哗地响,持续半个小时以上。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八点才回家。开门时,又听见浴室的水声。

“妍妍?”我敲了敲门。

水声停了一下。

“老公,你回来啦?”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点闷,“我马上好。”

“怎么又洗澡了?”我问,“今天不是没出门吗?”

“在家做饭出了一身汗,就洗一下。”她说。

但我知道,她今天根本没做饭。冰箱里是昨天的剩菜,她只是热了一下。

我没再问,走到客厅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裹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不是热水蒸出来的红,而是一种……潮红。像发烧,又不像。

“老公,你吃了吗?”她问,声音有点哑。

“吃了,在公司吃的。”我说。

“哦。”她点点头,走到我身边坐下。身上是沐浴露的香味,栀子花的,很浓。浓到几乎盖过了一切。

但就在她靠近的瞬间,我又闻到了。

那股怪味。

很淡,但确实存在。混杂在浓郁的栀子花香里,像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妍妍,”我转头看她,“你身上……还是有股味。”

她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味?”她问,声音有点紧。

“说不清,”我盯着她,“像……汗味,烟味,还有点霉味。”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浴袍的带子。

“可能……可能是洗衣液换了牌子。”她说,“我昨天买了新的,可能不太适应。”

这个解释很牵强。洗衣液的味道和那股怪味,完全不同。

但我没再追问。

因为我知道,追问也没用。她不会说实话。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睡了。乔妍背对着我,蜷缩着身体,离我很远。不像以前那样,会主动靠进我怀里。

我伸手想抱她,她轻声说:“老公,我累了。”

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

“嗯,睡吧。”我说。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

很浅,很快,不像睡着了。

她在装睡。

为什么?

周五,乔妍说要去学瑜伽。

“老公,我想报个瑜伽班,”吃早餐时她说,“每周三节课。健身,也放松心情。”

我看着她。她今天化了淡妆,穿了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里有光。

“好啊,”我说,“健身挺好的。哪个瑜伽馆?”

“就小区对面那家,新开的,”她说,“我昨天去看了,环境不错,老师也专业。”

“需要我陪你去看看吗?”

“不用,”她立刻说,“我都看好了,今天就去上第一节课。”

她的语气很轻松,很自然。像真的只是想去健身。

但我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下午六点,乔妍出门去上瑜伽课。说七点半结束,八点前回来。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什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出现乔妍最近的变化:

频繁洗澡。

身上的怪味。

锁骨下的红痕。

异常的恐惧和眼泪。

现在,又突然要去学瑜伽。

这一切,有没有联系?

七点半,乔妍还没回来。我给她发微信:“下课了吗?”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刚下课,在换衣服。马上回。”

八点,门开了。乔妍走进来。

我愣住了。

她的样子……很糟糕。

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澡。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嘴唇没有血色。运动服皱巴巴的,领口歪着,露出一小片肩膀。

更让我心惊的是,她的脖子上,又有新的红痕。

不是一块,是好几块。分散在脖颈和锁骨周围,颜色深浅不一。

“怎么了?”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换鞋。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疲惫,“就是……练得太累了。出了好多汗,就在瑜伽馆冲了个澡。”

“练瑜伽会出这么多汗?”我问,盯着她脖子上的红痕。

那些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运动造成的。

倒像是……吻痕。

但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我不敢深想。

“高温瑜伽,”她解释,“就是在高温房里练,特别出汗。”

她绕过我,走向浴室:“我再去洗一下,身上黏糊糊的。”

“你不是刚在瑜伽馆洗过了吗?”我问。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没洗干净,”她说,没回头,“再洗洗。”

然后她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持续不断。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水声,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瑜伽馆。高温瑜伽。出汗。洗澡。

这一切听起来很合理。

但乔妍的样子,脖子上的红痕,她躲闪的眼神……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乔妍走出来。换了睡衣,头发包着毛巾。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平静了一些。

“老公,”她走到我身边,靠在我肩上,“我累了。”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很沉,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练瑜伽这么累吗?”我问。

“嗯,”她闭上眼睛,“可能是太久没运动了。浑身都疼。”

“脖子怎么了?”我问,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红痕。

她身体一颤,睁开眼睛。

“可能……是瑜伽垫过敏,”她说,“那垫子不太干净,我皮肤敏感。”

瑜伽垫过敏?

红痕在脖子上,不在身体接触垫子的地方。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

但我没再追问。

因为我知道,追问也没用。她有一百个理由搪塞我。

那天晚上,乔妍睡得很沉。可能是真的太累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深长均匀。

但我睡不着。

轻轻起身,下床。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打开手机,搜索小区对面的瑜伽馆。

确实有一家,新开的,评价还不错。有高温瑜伽课程,晚上六点到七点半。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为什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我点开瑜伽馆的图片,一张张看过去。环境确实不错,干净明亮,器材齐全。

但看着看着,我的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瑜伽馆的前台。玻璃柜台,后面墙上挂着价目表。柜台旁边,放着一个垃圾篓。

垃圾篓里,有一个烟头。

很普通的香烟,过滤嘴是黄色的。

和老王抽的烟,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巧合吗?

还是……

我放大图片。烟头很模糊,看不清细节。但那个黄色过滤嘴,很显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

瑜伽馆。老王。烟头。乔妍脖子上的红痕。她频繁的洗澡。身上的怪味。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想把它们拼凑起来,但总是缺了关键的一块。

或者说,我害怕拼凑起来。

因为如果拼凑起来,那画面可能太可怕,我无法承受。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有夜归的车声,隐约的音乐声,更远处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从乔妍第一次让老王进家门的那天起。

从那股怪味出现的那天起。

从她开始频繁洗澡的那天起。

有些东西,已经腐烂了。

从内部。

悄无声息地。

彻底地。